• 猫城记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衣露申
        那是我第一次遇到秦欲眠。
     那是一场化妆舞会。城中黑夜特别漫长,不知名的主人广下请柬,城中独身男女自然细心装点前去。看与被看,挑逗与被挑逗。无非一场消遣。到天快明亮时分离去,也许有人可携伴而归,即使仍旧孤单一人,但寂寥长夜也已过去,白日时光总是容易打发的。
     我和簌簌皆扮成彼得潘中的小小仙子模样,细腰身大篷裙,睫毛上扑闪闪金粉,一眨一眨间,眼前世界也金光迷离闪烁。
     是,就在那时,我遇到秦欲眠。我和簌簌同时看到他。
     他扮做吸血鬼德古拉伯爵,穿中世纪那种层层叠叠衬衣,有繁复流苏花边但偏极薄极透,美好身段在衬衣下若隐若现。他有一双微微含笑的眉目,凝神庄严间也像在飞快用眉眼说着些什么,嘴唇薄薄,在微笑时,露出两颗吸血鬼的尖尖犬齿,越发魅惑。
     薄唇男子皆薄幸。
     他来邀舞,他的目光在我和簌簌之间流动。我们两人穿一式一样的裙子,一式一样的打扮,双生子般,却在此由他挑拣货物般选择,还心中满怀忐忑。我想到这一点,忍不住,嗤地一声轻笑出来。
     他的目光在我这边深深停留,终于,把手伸向了簌簌。
     那一眼,我知道,他已经辨认出我。
        簌簌已经一百零一次向我问起:“你说,怎么会有英俊如秦欲眠那样的男人?”
            我正一百零一次蜷缩在大大屏幕前看我的《新扎师妹》,吴彦祖面孔比真人还大,眉宇俊朗,唇角冷峭,但偏偏深情到一塌糊涂。我亦轻轻自问,“看,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英俊且深情的人物?”
     是,世间没有。世间多的是秦欲眠。那样,英俊且薄情的男子。
     我转过头来面对簌簌,她的温柔的圆脸清减下来,反而更加好看。我盯住她,迟疑,不知从何启齿,话语反复徘徊,但终于问出,“簌簌,你有没有觉得,秦欲眠,很像是一只,猫?”
     是,骄傲自私的猫咪,美貌坏脾气的猫咪。
     她没有回答我,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,无以自拔。
     我微笑下,沉默着去厨房。打开灯,玻璃窗外蹲坐着一只猫咪,夜色毛皮,几乎和黑暗融合在一起,绿莹莹眼睛,听到动静懒洋洋向我这边张望一眼,既而又转过头去不理不睬。
     我没说话,拿出一小碟牛奶放在窗台上,轻轻说,“你看,她根本不小相信我说的。她一定已经爱上他了。她根本不相信他是一只只会伤害人的猫咪呢。”
     那只黑色猫咪歪过头似乎在倾听我的话,但转而又不耐烦地低头继续舔食牛奶。
     我唇边那点讽刺的笑意,在那里一直挂了很久很久,也没有换下来。
        簌簌开始对秦欲眠好,全心全意。她的一颗真心,毫无保留的奉上,他的偶一回顾,已经令她喜不自禁。
           我叹息。原来一个人打定心肠要对另一个人好,是可以这样惊人地不计报偿的。
           但她仍不快乐。
            她总是微微红肿着双眼,向我抱怨,在何处何处,又闻得秦欲眠和一长发美艳女子在风中公然拥吻的消息。
     我只能浅浅宽慰她,那样的男子,从一开始,你就知道你无法约束,更何况,他从不对人许下诺言,大家不过是游戏一场,谁都懂得游戏规则,怎么你会惹来这么多烦恼牵绊?
     她听了之后沉默,我也只得沉默。
     我并不敢告诉她,那些与秦欲眠在风中拥吻的女子们,我亦是其中一名。
     是,在风中。寒风猎猎,他用他的大衣裹紧我。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凉薄,可他的拥抱偏又那么温暖。这奇怪的矛盾。
     那夜舞会上他没有选中我,之后不知又经过怎样的辗转思量,他又找上我。
     他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女子,我亦清楚他的底牌。因此,在一起,不用解释什么。不计明天,也不顾过去,反而更加自由自在。
     他不是坏人。呵,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坏人。他只是自私。猫咪的世界,只有他们自己那么大。
     也许他亦会有孤单寂寞吧。漫长的深夜里,如果找不到消遣,自己怎么挨得到天明?夜半他也会拨来电话,语气低低,声音仿若孩童,央我陪他。
     那样言语,不是不动心的,若是簌簌,或者早已奋不顾身去做这朵解语花。
     不,我没有,我拒绝了他。转身做好面膜,预备上床安睡。否则明晨迟到,老板格杀勿论,谁也替不了我。
     他一定面色悻悻,但我们在一起,不过为快乐,没有誓言,没有责任。我与他不过比陌路人强一点。我没有义务,为他做这种无回报的义工。
     我是自私的人,是,很自私,很自私。
       这个春日,雷雨反常的特别多。
     夜来闪电霍霍,雷声滚滚,我惊醒了用棉被掩住头脸,却再也难安睡。
     到黎明时分,我已晓得不妥。喉咙灼热疼痛,呼吸也发烫,手脚绵软不受控制。
     幸而已是周末,不然老板一定千里追杀我。
     手机就在床头,可通讯录中无一人可理所当然唤来呼喝为我端茶倒水,侍奉床前。
     是,我天性凉薄,从来只要当时的快乐,不要长远的爱,到今天,也终于自食苦果。
     我渴望一杯水,但手脚无力,只得昏沉沉睡取,半梦半醒间想象自己已病死床塌,良久才有人发现。
     朦胧间闻见一丝香气,勾魂似又把我魂魄勾回来。睁开眼,发现房间里多一个身影,定睛看,原来是簌簌。
     她见我醒了,端一杯水给我喝,皱眉抱怨,“病了也不知打个电话,要不是一向知道你房门备用钥匙总放在门毡下,进来看看你,恐怕臭了都没人知道。”
     呵,我平日对人凉薄,所以从不奢望困苦时别人能来搭救我。但是簌簌,呵,只有你才这么傻。
     我扬眉想说句俏皮话,这才发现嗓子已经哑到无法发声。
     簌簌拿来药,放在我手心。浅黄糖衣药片,包裹着一颗苦涩的心。
     我喝一口水,看着她,很久很久,才问她,“你知道了吧,我和秦欲眠,其实……”
     她楞一楞,微笑起来,“你说得对,我已经想明白,他那样的人,和我根本不一样,我怎么能用自己的思维,去约束他。”
     是,老好簌簌,温暖的簌簌。她从来不自由,可是她是一颗药片,苦涩温暖,你总也离不了她。
     簌簌端来白粥,里面混着鸡糜,香闻十里。我已经多久没有吃到,像妈妈做的粥。
     她笑眯眯,“不是你,也是别人,我从来没怪过你。这种事情,谁也不能责怪。”
     我想一想,抬头说,“你放心,他会回来,他总是会回到你身边的。”
     她扬眉问我为什么。
     我笑笑,没有作答。是,我知道。因为我和秦欲眠,根本就是一样的人。
     我们,都是一只自私自利自爱自伤的猫咪。所以,我知道他。
     他亦知道我。最初的舞会上,他已经知道我是什么人,所以他没有选择我。但最终他仍不能抗拒。猫咪是不能抗拒同类的,他们互相了解,怀想哪个宽慰。但是,猫咪永远不会爱上同类。
     所有猫咪,都会最终爱上簌簌这样的人。当他们玩倦了,渴望回家了,簌簌能给的,就是家的温暖。
     我和秦欲眠,都是那只玩倦的猫咪。不同的是,秦欲眠还有簌簌,而我,一无所有。
       三个月后,秦欲眠向簌簌求婚。
           簌簌来通知我的时候,我正把牛奶碟子放在窗外。那只黑色猫咪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了,也许他找到了新的人家,愿意喂养他,停止他的流浪。
          我心里的怅惘,也许是有那么一点吧。
           但我仍随即转过身去笑眯眯地问簌簌,“婚戒有多大?什么,才一克拉,他不送你TIFFANY你不要嫁给他。”
           簌簌请我做她的伴娘。我凑过去嬉皮笑脸地威胁她,“小心哦,我会穿比你还漂亮的白纱裙子,无比艳丽地出场,抢走新郎。”
     6     我当然没有那么做。
          我穿了很得体的灰紫色缎子裙子,刚好搭配簌簌的雪白柔软纱裙。
          婚礼如同所有婚礼一般欢乐喜悦兼乏味。
           缎子鞋子有点挤脚,而我也站了太久。我靠在个不起眼角落里休息,无聊的打了个呵欠。
          秦欲眠不知从哪里冒出来。
           他穿着新郎的黑色燕尾服,还是那么英俊呢。我忍不住贪婪地望一眼,一眼就好,他现在已经是售出物品,多看有罪。
          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臂,凑在我耳边,轻轻说,“我从来没这么恨过你。”说完就扬长而去。
          他的臂力可真大,我的手臂上立刻出现他的指印,红迹很久不褪。
           我抚着手臂看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啼笑皆非,什么嘛,这个男人,他这样做,会让我误会他还深爱着我。
           但其实他并不爱我吧。他只是不甘心,骄傲的猫咪,不甘心自己的任何一次失败。
    我的笑容,和那次一样,很久都没有褪去。
       我转身走去自助餐台,准备取一碟乌鱼汁意粉配香槟自我取悦。但忽有一人抢在我面前取走我心爱的事物。
       我抬起头,对面竟是一年轻男子,应当也是来参加婚礼的,俊眉修目薄唇,懒洋洋神情,似笑非笑看着我。
       我闻到同类气息,不由后退一步,但随即微笑,扬起头,准备见招拆招。
       天地仓皇,世界不过是一座猫咪之城。你我都是其中的猫咪,自私伤害嫉妒霸占。
       至于爱情,猫咪,是没有爱情的。